阿森·天下

没有读过金瓶梅，但并不妨碍我们来读侯文咏这本书《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手上没有这本书，但并不妨碍我们在线上读它的连载。在作者洞烛观奇的条分缕析之下，“私房阅读”的可读性与趣味，竟每每令人惊喜。

以下是连载1-7各篇撷要——

连载一：没有神的所在——写在私房阅读之前

《金瓶梅》提出了一个很简单、根本，但却又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当价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欲望时，生命会变成什么？

连载二：大家都爱潘金莲

《金瓶梅》小小的修改，虽然让潘金莲的身世改得更加不堪，但却让我们看见了不同的人性深度和视野。潘金莲之所以被当成淫妇，最重要的理由是因为他背叛了武大郎。可是当故事从《金瓶梅》看起时，我们的理解不同了。

连载三：叔叔，我与你拨火

作为一个风情万千的挑逗者，我觉得潘金莲的表现绝对是无懈可击的。在我们的文化遗产里，很少有一个像潘金莲这样的角色，能够用对人性如此精准的拿捏与丰富的层次，向我们示范出如此动人的风情万种。

连载四：西门庆粉墨登场

色欲饱胀的西门庆见到潘金莲之后，满心都是“好一个雌儿，怎能勾得手？”的心思，一天之内来来回回就光顾了王婆子的茶坊三次。

连载五：史上第一淫媒—王婆子

王婆子给西门庆献了一个“十分光”之计。……这个文学史上最有名气的偷情剧本虽然出自不曾读过书的王婆，但天才的程度也足以拿到最佳编剧奖了。

连载六：西门庆潘金莲武大的博弈赛局

武大如果没有武松这个打虎英雄的捕头兄弟，或许还有活下来的机会。但是他自己提出武松这个变数以及这个赛局，反而逼得潘金莲与西门庆必须选择杀害他。我们当然可以说最后是王婆、潘金莲和西门庆共同害死了武大。但在他们还没害死他之前，武大其实已经先替自己了提一个几乎是必死的赛局游戏。武大长得那么矮已经很可怜了，可是更可怜的是愚蠢——他的愚蠢逼得坏人们几乎没有什么别的选择，只能置他于死地。

连载七：潘金莲的不归路

现世的坏，从可怜到可恶、极恶也许只是一线之间。但无论如何，只要还有一点点未泯灭的良知、对天地神鬼的敬畏，一切似乎都还有救赎的希望。潘金莲让我们看见，失去神明只是个开始，人甚至还可以继续沈沦，变得更坏，直到连最后的一点救赎的希望通通消失为止。

    有一种人会默默看，是那远去的十七岁。毕竟她不再高中,毕竟曾有流光仰望了岁月、毕竟曾有流盼低回了真情、毕竟曾有流年似水的十七岁，默默走过、默默躺下，以叫床呐喊了人生。

    ——李敖《虚拟的十七岁》

 明熹宗大婚时选秀（注意是该大婚了才选秀，不是有了意中人才准备大婚。空姐选秀也得先有人力资源需求、俗点说也得先有指标才行），十三岁到十六岁的待选女子五千人，由朝廷聘送银币，在父母陪同下齐集京师，分批进入皇宫待选（赴京选秀、报销路费哦！其乌攘乌攘之状，一再重现！能进京的人，当然已经通过地方性选拔咯）。

首先由内监进行外貌挑选（就是“目测”），高矮胖瘦不均匀的都被淘汰，由此删去五分之一（即五千进四千）。再由内监观察五官、颈项、发肤（近距离“目测”），发回不合格者。又让秀女们自报家门（空姐选秀还会让候选人说点别的），淘汰口齿不清，声音不清脆的。经过初选和复选，只剩下秀女两千人。然后用尺量他们的手足，观察他们走路的风姿，手足或短或长的，举止轻浮的，又一概舍去（开始观察气质），最后余下一千人送入宫中备选，由年老的宫娥们引入密室，对生理发育、肌肤体味进行检查（零距离体检），挑出三百人成为宫官（发出工作Offer）。

入宫一个月后，通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实习考察期），在三百宫官中，选出五十个最出色的秀女加封为有名号的嫔妃（两舱服务员？）。熹宗委任神宗昭妃刘氏对这五十人进行琴棋书画、言谈举止等方面的考察（深度甄选、竞聘？），选中三人最佳，最终河南秀女张嫣被选为皇后（航空公司形象代言人、专机服务员！）。

    对于依靠女人生活的男人，我们轻蔑地称之为“吃软饭的”，而对依靠男人生活的女人，我们则称之为“妻子”。

        ——渡边淳一《男人这东西》p.76

     我从小就不怎么讲脏话。倒不是因为从小生活的地方民风淳朴——相反，乡人多是很粗鄙的，开口闭口带着男人、女人、狗和猪的生殖器的人所在多有。但那些脏话，我是讲不出口、也不愿意讲出口的。小的时候如此，逐渐长大了也一样。在“不讲脏话”这个事情上，我似乎有一丁点出污泥而不染的自觉。

    讲开又讲，我家人就甚少讲粗口，大环境尘土飞扬，小环境还是干净的。

    因为母语属鸟语系，到北方读大学以后我一直不能适应人话里的脏话，虽然脏话的大道总是相通的：不是生殖器就是问候别人的至亲，要不就是用生殖器问候别人的至亲。

    不适应，所以也没学会，在人话环境里生活六七年，自认为还是保持着不讲脏话的优良习惯。所以当我在牌桌上说出一句“你大爷……”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靠，你丫吃错药了吧！

    但毕竟是在不断地接触到脏话。郑也夫老师的《后物欲时代的来临》一书里，认为人有三种需求，最高需求是牛逼。对，牛逼，不是牛×，没加马赛克。在他的书传口授中，我发现，原来有些事情、有些人们要表达的意思，非用脏话不可。

    我经常看的三表哥的BLOG，脏话一箩筐，很娱乐、很过瘾。倒不是说脏话很娱乐、很过瘾，而是——如果你看得惯的话——脏话使得娱乐的更娱乐、过瘾的更过瘾了。脏话，有时候是一种修辞。

    最近的马桶读物，是三表哥提到过的这本《脏话文化史》，从台湾的繁体字译版直接转成简体字版的，译得非常好，是可读性相当强的语言研究著作。读到这本书，我才知道所谓四字词、才知道萧SIR的“英文由F字学起”的F字（F-word）。

    不打算综述该书，但可以向大家介绍一下作者说的“脏话的同心圆”。

    如下图，最里面是脏话本身（作者列出一打常用脏话，译者称“十二脏肖”），是地心；第二圈是言辞行动即脏话的使用，是地表；外圈则是脏话言辞行动的意义与达成（achievement），是大气层。

    这也是《脏话文化史》的结构所在。不说地心与地表，举例说明一下大气层。

    用“王八蛋”来“咒骂”，这咒骂有三种原因。第一种是“清涤”：不小心踢痛脚趾时，你会本能地骂一句王八蛋。第二种是“恶言”：你看上的停车位被人抢了，你咬牙切齿骂声王八蛋。第三种是“社交”：碰上好一阵子没见的朋友，你用“你这老王八蛋”招呼对方。

    上面同心圆的“十二脏肖”是老外的，与我们周遭常用的脏话不尽一致。那下面看看怎么用人话说脏话——

    这是相声瓦舍《东厂仅一位》里的一段，看全部点这里。下面这段《母语》，则选自赖声川的《乱民全讲》——

    最后，怎么用鸟语说粗口呢——

    Frankfurt的《On Bullshit》洛阳纸贵，起码已译成五五二十五种语言。中文版由令人敬仰的南方朔先生译出。李敖说：“全台湾我李敖第一，南方朔第二”。南方朔的政论写得好，译作也让你挑不出骨头来。
    虽说出自同一译笔，《On Bullshit》里的Bullshit在台湾翻成“放屁”，拿到大陆出版，变成了“扯淡”。另据孙涤先生之见，在沪语里，Bullshit译为“淘浆糊”，方堪称传神。从南到北，我国的语言多么丰富，又多么不一样。若不是在北方读书工作多年，我几乎肯定不知何谓“扯淡”，就如同我不知道这里顺义国的领导说“块堆儿”是一并、一起的意思一样。
    因此，《On Bullshit》译成《论扯淡》，实际上是照顾了北方人，忽略了南方人，不管上海人。

    扯蛋就扯蛋吧。Frankfurt为什么要探讨扯蛋这个问题？开宗明义，是因为“有太多的人在扯蛋”，但是我们缺少扯蛋的理论。我的天，扯蛋要什么理论。说到底，不过是学者的好奇心与卖弄癖在作怪罢了，不管探讨的是扯蛋、扯皮还是扯谎，道理无不同。
    什么是扯蛋的理论呢？在我看来，就是三个W一个M。请看正文第一页，WHAT：“什么是扯淡？”WHY：“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扯淡？”HOW：“扯蛋究竟有什么作用？”以及MEAN TO：扯淡对我们的意义。这也就是这本译成中文不到一万四千字的巨著的结构。
    WHAT的部分实在是很乏味，即使作者没有做巨细无遗的、又长又臭的、闷死人不偿命的文献研究（因为“有关这个问题的研究极少”且“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如果你跳过WHAT，直接去看另外的部分，你会发现Frankfurt先生的一针见血，原来人们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要扯蛋，原来扯蛋有这样那样的功用，又原来扯蛋有这样那样的危害。可是，设若你并没有弄明白扯蛋（Bullshit）到底为何物，却急着要拍手称快，你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一点扯蛋呢？

    其实，从这本巨著看来，Frankfurt也没有说清楚什么是Bullshit，重要的是，在WHAT这个起点论述上，Frankfurt极有见地地区分了扯淡与扯谎。他说，谎言是真相的对立面，虽然拒绝真相的权威，掩盖真相，却不曾否认真相的存在，而且，扯谎隐含着的前提，正是扯谎者以为知道了真相，知道所扯者已知为假。无处不在的扯蛋虽然不被认为是严重挑衅、伤害他人的语言行为，却是“真”的真正敌人。扯蛋完全无视“真实”、“真相”、“真理”乃至“真的价值”的存在，不在乎“真”不“真”。这种反“真”的信条，渐渐蚕食我们的信心，“让我们不再相信可以通过正直的努力来判断真假”。如果我们自己的世界与周遭的世界充斥着扯蛋、甚至只剩下扯蛋，那么“客观探索”这一类概念倒是成了笑话。
    为什么扯谎不是真相的敌人，反而扯蛋是？你也许听说过：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

    从对扯谎与扯蛋的甄别论述中，Frankfurt发现了扯蛋的重要本质，也指出了扯蛋的危害所在——反“真”。赵汀阳老师在这个基础上补了夺命的一刀，他说，扯蛋不仅是反真相的，更严重的是它是反价值的——“扯蛋会消磨人类严肃说出的各种价值，进而解构各种具有价值的事情和生活”。

    是什么造成扯蛋的泛滥？一是某些场合人们被迫高谈阔论一些他们自己并不熟悉的东西（“为什么人在一起就非得瞎扯些什么，不然就会觉得特没劲？”），二是民主社会的公民相信他们有责任对所有事或至少有关国家的任何事发表意见，三是各类怀疑主义大行其道，人们认为我们不可能知道何为真相，不如扯蛋。
    上述第一点稀松平常，第二点不甚适用我们这个社会，但是适用我们的线上虚拟社会，第三点则有迹可循。不是这样的吗？当真实世界里通往真相的路被堵死、开启真理的大门被锁死、探索真的价值的心智被催眠至半死，除了扯蛋，人们还能做什么？

    Frankfurt说，当人们对“真”望而却步的时候，转而追求“诚”来做替代。也就是说，当人们无法追求“对共同世界的准确表达”的时候，转而试图“忠于他自己的表达”。也就是说，穷则独善其身。Frankfurt马上便指出了这种替代性理想的荒谬：我们不了解其他事物，就完全无法了解自己，又怎么忠于自己呢？这样一来，“诚”本身就是扯蛋。
    扯蛋泛滥，是否严重到扯蛋将演化为人类语言行为与思维的一种固化的模式，演化为人们的宿命？
    扯蛋可以灭绝、可以预防吗？
    扯蛋也许不可以预防，但是你可以提防。当人们高谈阔论一些他们自己并不熟悉的东西时，他们可能在扯蛋。当人们夸夸其谈一些他们自己并不确信或并不在乎是否为“真”的东西时，他们可能在扯蛋。
    “我是不是在扯蛋呢？”
    要提防扯蛋，也不妨扯蛋。因为不扯蛋，我们只能闭嘴，那多没劲啊。
    最后，如果明知对方是无关紧要的扯蛋，就不要瞎抬杠，因为那也很没劲。

    生活需要扯淡，没有扯淡的生活是尴尬的。昆丁·塔伦提诺在他的影片《低俗小说》中提出过一个很强的问题：“为什么人在一起就非得瞎扯些什么，不然就会觉得特没劲？”片中人物最后发现，只有心心相印的人才能达到沉默也不难受的境界。（赵汀阳·《论扯淡》推荐序）

    沉默以对是检验你与他人是否心心相印的方法之一。

    “下宾以烟，中宾以酒，上宾以茶”。

    和下等人物套近乎，要敬烟；和中等人物打交道，要拼酒，和上等人物博感情，要品茗。仿佛交往的对象层级越高，交往的方式与媒介越健康；健康到极致，则是“君子之间淡如水”了。

    《上瘾五百年》里说，“酒精、烟草、咖啡因”是瘾品（drugs）里的三大宗，而茶是富含咖啡因的饮品。因此，我们拿来跟人交往的媒介，烟、酒、茶，全都是瘾品。

    为什么是烟、酒、茶，不是瓜子、雪糕、矿泉水？见了面为什么要拿出烟来派，而不是掏出一把瓜子来分享：“哥们，磕瓜子不磕？”（汗~~）为什么谈工作要到酒肆食肆里去一醉方休，而不是去哈根达斯享用“永远都像第一啖”的雪糕？为什么坐而论道要品茗，而不是每人来杯农夫山泉有点甜？

    也许不是因为瓜子、雪糕、矿泉水不会上瘾，而是因为烟、酒、茶的受众更广。烟、酒、茶实在是一种大众瘾品，是人们嗜好的最大公约数。